BY STEVEN CHUNG ON 2025/09/21
全球社會正迎來一場寧靜的危機，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與其他形式的失智症，如同一片沈默卻不斷擴散的陰影，悄然隨著高齡化趨勢籠罩無數家庭。根據統計，65 歲以上族群中，失智症比例約為 8%，而其前驅階段——輕度認知障礙（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MCI）的比例更高達 18%。這意味著在我們身邊，每四位長者中，就可能有一位正面臨大腦認知功能即將衰敗的關鍵節點。
而阿茲海默症佔所有失智症的六成，過去正統醫學的焦點多半集中在已發病的患者身上，然而，我們不禁要問：「診斷出阿茲海默症，然後呢？」面對確診的長者，我們卻缺乏有效的手段或足夠親民的治療，只能讓病患家屬眼睜睜面對殘酷的現實。「失智」是人體老化過程中無可避免的現象；而「失智症」則是多源性的疾病，當它被診斷出來時，通常為時已晚。
「這是我從業多年體認到的正統醫學的侷限，也因此當代科學界轉而尋求更早期的診斷，盼望在 MCI 階段就診斷出是否會有罹患阿茲海默症的可能，也更有利於控制病程。而在此之前，我們必須要問，『我們準備好足夠健康的大腦來迎戰失智了嗎？』」臺大醫院特聘兼任主治醫師暨上頂醫學影像科技執行長曾文毅教授詰問。
他所帶領的團隊，利用擴散性磁振造影（dMRI）技術與人工智慧（AI），發展出一套評估「腦年齡」（Brain Age）的方法。這項技術的初心，並非診斷某個人是否罹患失智症或阿茲海默症，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你的大腦，究竟有多健康？」
大腦的秘密水知道，卻難破 MCI 檢測瓶頸
數以百億的神經元遍布大腦中，這些神經元之間透過軸突互相連結，形成複雜的網絡。他生動地比喻：「我們可以把軸突想像成春捲的內餡，外面會包覆著一層層的髓鞘（Myelin Sheath），就像春捲皮一樣。」
這層主要由脂肪構成的髓鞘至關重要，它不僅保護著內部的神經纖維，也扮演著絕緣體的角色，確保神經訊號能快速準確地傳遞。而評估這層結構完整性的關鍵，就在於觀察水分子的動靜。
曾文毅指出，透過擴散張量影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能偵測水分子的擴散行為。「在健康的軸突裡，由於受到髓鞘的限制，水分子的擴散會呈現方向性，像是在一條狹長的通道中移動。」然而，隨著年齡增長或疾病影響，髓鞘可能會變得鬆散、破損，甚至脫落。一旦限制消失，原本受束縛的水分子便會四處擴散，其移動軌跡也就從「狹長」變得「圓胖」。
科學家們透過兩項關鍵指標來量化這個現象：一個是「不等向性係數」（Fractional Anisotropy, FA），另一個是「平均擴散係數」（Mean Diffusivity, MD）。當髓鞘越完整，FA 值就越高，MD 值則越低；反之，當髓鞘受損，FA 值會下降，MD 值則會上升。「在過往研究中，我們確實發現失智症患者的 FA 和 MD 值與健康者有統計上的顯著差異。」曾文毅補充。
「然而，對極早期的失智症患者而言，例如 MCI 階段，這種差異變得微乎其微，幾乎難以在個體層面進行有效判斷。」儘管研究數據在群體上呈現趨勢，但要將其應用於單一個案，診斷對方是否罹患失智症或阿茲海默症，卻面臨著巨大的瓶頸。「傳統腦部影像判讀無法診斷 MCI。目前只能仰賴腰椎穿刺（spinal tapping）或類澱粉蛋白正子造影（Amyloid PET）；而抽血類檢測方式還尚未成熟。」他坦言道。
我的大腦多健康？腦年齡如何成為衡量韌性的指標
「我們蒐集上千位、年齡從十幾歲橫跨至八十幾歲的健康人的大腦影像資料，建立一個涵蓋完整生命週期的資料庫。」曾文毅說明。將這些健康大腦的 FA 與 MD 數值作為基準，透過 AI 並根據大腦微觀結構的擴散特性，去預測該大腦狀態對應的年齡，於是腦年齡這個概念應運而生。
「當一個新的受測者前來，我們測量他的 FA 和 MD 值，模型便會顯示該情況的大腦，所對應的資料庫基準。」曾文毅解釋，如果預測出來的腦年齡與實際年齡相差在正負五歲之內，通常被視為正常的生理差異。然而，如果腦年齡顯著高於實際年齡，則必須警惕，代表大腦可能比同齡人老化得更快。
這個觀點，巧妙將焦點從「疾病」轉向「健康」。「正統醫學是要找出『壞人』在哪裡，然後想辦法消滅它。」曾文毅說，「但我們想看的，是大腦的『健康程度』有多高，受測者的抵抗力有多好。」
他講述一個概念——「大腦韌性」（Brain Resilience）。研究發現，有些人即使大腦中已經出現阿茲海默症的病理特徵（如 β-類澱粉蛋白斑塊），卻終其一生保持正常生理功能。能維繫正常功能的原因，便是健康大腦所帶來的韌性，包括良好的神經可塑性與神經新生能力，讓大腦能在部分區域受損時，長出其他的側枝網絡來支援認知功能，使其不至於崩潰。
「正統醫學看的是『壞人』有多強大，而腦年齡看的，是我們自己的大腦有多少韌性來面對尚未發生的危機。」曾文毅總結道，「這是一體兩面，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考模式。」
打鐵還須自身硬，用健康大腦為自己買保險
「那麼腦年齡，在臨床上究竟能帶來什麼實質幫助？」
研究團隊利用 OASIS-3 的公開資料庫進行驗證。透過大量健康、MCI 及失智症患者的數據，上頂醫學鎖定 MCI 這個極具意義的族群，去分析他們的腦年齡與未來病程發展的關聯。
「我們發現，同樣是 MCI 患者，那些在兩三年後惡化為失智症的人，他們在最初被診斷為 MCI 時的腦年齡顯著偏高。」曾文毅分享道，「而那些病情持平、甚至有好轉跡象的患者，他們的腦年齡則相對年輕。」
這項發現意味腦年齡雖然不能作為診斷工具，卻可以幫助醫師和家屬評估 MCI 患者未來的風險，從而做出更明智的決策。例如，一位腦年齡偏高的 MCI 患者，可能需要更積極地規劃生活、尋求醫療介入；而腦年齡年輕的患者，則或許可以採取相對緩和的觀察與準備。
此外，腦年齡的應用潛力也延伸至藥物治療評估領域。在一項與新北雙和醫院合作的研究中，他與團隊發現，腦年齡可以預測一款治療失智症的老藥——膽鹼酯酶抑制劑（Cholinesterase Inhibitor）的效果。結果顯示，腦萎縮程度較輕、腦年齡較年輕的患者，用藥後的認知功能改善效果明顯較好。
曾文毅解釋：「藥物需要作用在神經元上。如果大腦已經嚴重萎縮，神經元大量死亡，那藥物自然就失去了作用的目標，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他推測，這個結論可能也適用於近年來備受矚目的阿茲海默症新藥，如樂意保（Lecanemab）和欣智樂（Donanemab）。他強調：「我們應該鼓勵大家，在需要用藥之前，就先努力讓自己的腦年齡保持在健康狀態，當用藥的那刻，才能確保獲得最好的治療效果。」
盡人事，聽天命：當失智症來敲門，我們準備好了嗎？
「近年來，各家藥廠阿茲海默症新藥管線頻出，這是否意味著失智症有被『治癒』的可能？」面對這個所有人渴求答案的問題，曾文毅給出審慎而宏觀的見解。
「阿茲海默症，或者更廣義地說，失智症是多重原因交織而成的複雜疾病。」他解釋道，「也許今天一項新藥確實對 β-類澱粉蛋白產生效果，但這可能只處理整個病理機轉的 30%。我們尚未窺見疾病的全貌，更遑論根治。」
他坦言，未來或許會有複合式療法能夠實現戰勝阿茲海默症或失智症的宏願，但在那天到來之前，等待並非唯一的選項。「我們得先把自己顧好，未雨綢繆，不是嗎？」他話鋒一轉，將焦點從渺遠的解藥，拉回到每個人的當下。
「雖說我們不能選擇自己與生俱來的基因，但我們能決定我們後天的生活型態。」他話說得很輕卻擲地有聲，他不忘提醒：「帶狀疱疹疫苗務必要接種！它能防止皰疹病毒侵入腦部傷害組織，進而降低腦部受損的風險。」
正是這樣的理念，催生上頂醫學從「早期偵測」到「積極介入」的個人化健康策略。透過客觀的腦年齡評估，並找出如注意力、語言等較為脆弱的認知網絡後，便能針對性地透過愛腦中心正念減壓、結合有氧與認知訓練的新型態運動，或是個人化的訓練等方式，來活化特定腦區，逐步提升大腦的健康與韌性。
訪問的最後，曾文毅以一句話作結：
「盡人事，聽天命。」 雖是老話，但為這條對抗失智症與阿茲海默症的漫漫長路，寫下一則溫暖而堅定的註腳。醫學與科學的進展固然賦予我們諸多治療手段與知識，但真正賦予我們力量、讓我們面對未知無所畏懼的，始終是自身，在每一天的生活中為大腦健康所付出的努力與實踐。
參考資料：
1.https://alz-journal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002/alz.12362? 2.https://my.clevelandclinic.org/health/diseases/9170-dementia
3.https://journals.lww.com/neur/fulltext/2023/71020/the_prevalence_of_mild_cognitive_impairment__mci_.18.aspx?
4.Le Bihan D. et al. (2001). 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Concepts and applications. Journal of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1276097/
5.Alexander AL, et al. (2007). 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of the brain. Neurotherapeutics, 4(3), 316–329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7599699/
6.https://www.cdc.gov/alzheimers-dementia/about/index.html
7.採訪整理
來源/基因線上 https://geneonline.news/drtseng-interview-brainage-alzheimer-dementia/